
起初,那感覺只像是重感冒。
丹妮爾‧史塔尼西(Danielle Stanisic)發病時,她正遠赴紐約從事研究工作,那是她第一次離開澳洲家鄉獨自在外生活。所幸她的實驗室同僚察覺異狀,堅持要求她進行檢測。結果證實,6個月前曾前往巴布亞紐幾內亞的史塔尼西感染了瘧疾。
隨後住院的一週是一段痛苦模糊的記憶,但20年後回首往事,史塔尼西最深刻的感受是自己何其幸運。她說:「自己能在醫院獲得快速且有效的醫療照顧,不必擔心藥品是偽藥,也不必擔心點滴液不足。但在瘧疾流行國家,情況並非如此。」
如今,史塔尼西已是專攻寄生蟲防治的資深免疫學家。在她獵殺清單的首位,正是引發瘧疾的生物入侵者。這名殺手每年奪走約60萬人的性命,且大多數受害者都身處無法像她一樣有幸取得醫療照護的地方。
瘧疾糾纏人類已有數千年之久。這種由蚊子傳播的寄生蟲疾病,曾讓無數世代飽受折磨。據信,亞歷山大大帝便是在幼發拉底河畔罹患此疾病身故。甚至在圖坦卡門法老的木乃伊血液殘跡中,也發現了瘧原蟲的蹤跡。
雖然現今瘧疾已是可預防且可治療的疾病,但它在世界廣大地區仍是極具破壞性的死亡威脅,其中以非洲最為嚴峻,全球95%的病例與死亡人數皆集中於此。據估計,2024年瘧疾導致2億8,200萬人染病,並奪走61萬條人命,其中約75%是5歲以下的幼童。
瘧疾是透過某些雌性瘧蚊叮咬傳播給人類。最常見的症狀包括發燒、頭痛,及寒顫。若未及時治療,感染可能發展成重症,導致疲勞、抽搐,及呼吸困難,甚至在症狀出現後短短24小時內陷入昏迷或死亡。儘管瘧疾並不具傳染性,也不會直接在人與人之間傳播,但蚊子在吸食感染者的血液時會攜帶寄生蟲,進而將其散布給其他人。
數十年來,
科學家一直苦思如何訓練人體免疫系統對抗瘧疾。
在本世紀的前20年,受影響地區的瘧疾風險曾逐漸下降,主要歸功於預防措施的普及,例如使用效力可達3年以上的殺蟲劑處理過的蚊帳,以及在室內牆面噴灑類似的長效殺蟲劑。在這些措施的助力下,47個國家已獲得世界衛生組織認證為無瘧疾地區,包括埃及、中國,以及2025年最新加入的東帝汶。抗瘧疾藥物也拯救許多性命。
然而,自新冠疫情爆發以來,病例數再度攀升。全球援助資金的削減,更可能使過去的成果毀於一旦。跨政府組織「非洲領袖瘧疾聯盟」(African Leaders Malaria Alliance)及非營利組織「英國打擊瘧疾」(Malaria No More UK)在2025年的報告中警告:「氣候變遷、藥物與殺蟲劑抗藥性的增加、貿易中斷,以及全球局勢不穩定形成了完美風暴,正進一步削弱瘧疾防制的效力,並可能逆轉自2000年以來辛勤建立的成果。」去年為對抗瘧疾、愛滋病及肺結核的「全球基金」(Global Fund)合作計畫所募集的捐款,少於前一回合2022年時的規模。該報告作者預測,若資金無法達到先前的水平,將導致瘧疾病例與死亡人數更大幅攀升 。
世界衛生組織自2021年起陸續核准兩款突破性疫苗 —— 這是史上首批針對寄生蟲的疫苗 ―― 讓人們燃起希望,認為這項悲觀的預測或許能被扭轉,甚至可能根除這項疾病。目前還有數十種潛在疫苗正在研發階段,其中包括史塔尼西團隊在澳洲開發的深具潛力疫苗 。
數十年來,科學家一直苦思如何訓練人體免疫系統來更有效對抗瘧疾。引發這種疾病的寄生蟲已存在數百萬年,我們與之共同演化,陷入了一場無情的生物超越競賽。例如在某些瘧疾盛行區域,人類的基因突變改變了紅血球的形狀與行為。其中一個例子是鐮刀細胞的特性,它能使受瘧原蟲感染的紅血球與入侵者一同自我毀滅。
與此同時,狡猾的寄生蟲也發展出躲避人體防禦系統的精妙手段。瘧原蟲在其生命週期中會不斷變化形態,劇烈改變外形及表面特徵。這對免疫系統的「警察快打部隊」—— 即抗體 —— 造成困擾;抗體原本會為病原體繪製「犯罪肖像」,以便快速識別並在再次發現時呼叫增援。
包括目前通過審核的兩款瘧疾疫苗在內,現代疫苗通常僅利用病原體單一表面蛋白的一部分來訓練免疫系統。這讓抗體能在不承受實際感染風險的情況下,安全地繪製「通緝海報」。然而,瘧原蟲是偽裝大師,能迅速改變自身以逃避人類的免疫反應。
在澳洲黃金海岸格里菲斯大學(Griffith University)的生物醫學暨糖組學研究所周圍,棕櫚樹在炎熱的微風中懶洋洋地搖曳,遊客則擠滿了附近的海灘。在與澳洲各扶輪社的募款合作關係鼎力相助之下,史塔尼西與該計畫的主要研究員、同為免疫學家的麥可‧古德(Michael Good),正是在這裡開發名為PlasProtecT的潛在候選疫苗。
在這間繁忙的實驗室裡,冰箱嗡嗡作響,研究人員一邊盯著顯微鏡,一邊點擊計算寄生蟲數量。在樓上古德的辦公室裡,桌上堆滿研究論文、生物雜誌、及會議手冊。他身後掛著一幅包含多隻瘧原蟲的裱框照片,那是該領域先驅在1800年代捕捉到的影像。一面獎牌似乎被遺忘在書架底層。
古德致力於瘧原蟲研究長達40年。在大約10年前的一次早期疫苗實驗中,他的團隊為他注射了惡性瘧原蟲 —— 最致命的瘧原蟲種類。志願性自我實驗在醫學研究史上曾是常見的做法,儘管現今較少見,但古德認為這很重要。古德說:「我希望能說:『我也準備好注射它。我不會給你們任何我自己都不準備接受的東西。』」
這些寄生蟲雖然是活的,但經過「弱化」程序,使病原體變得無害,同時仍能讓免疫系統識別。這與從水痘到流感等各式疫苗使用的程序相同,安全無虞。
在這次早期測試中,寄生蟲的弱化程度不足,古德很快就躲在家中的層層被窩裡發冷。但與史塔尼西一樣,世界級醫療資源的照護唾手可得,他迅速康復。
這個事件讓研究人員重新調整配方,同時也為他們的一些廣泛方法提供支持。如今,他們透過冷凍來殺死 —— 而不僅是弱化 —— 寄生蟲,並將破碎的成分與其他化合物包裹在脂肪囊中,以增強免疫反應。使用這款測試版本沒有感染瘧疾的風險。古德表示:「這傢伙已經被凍死了。這就像把一個人放進液態氮槽再拉出來,卻希望他還能自己走開一樣。他們不可能做到。」
當感染瘧原蟲的蚊子叮咬人類時,微小的蠕蟲狀寄生蟲會從蚊子的唾腺逸出並潛入皮膚。這些被稱為「孢子體」的寄生蟲會鑽入血液,在數分鐘或數小時內抵達肝臟。在那裡,它們生長並分裂約一週,轉化為稱為「裂殖子」的卵形。當這些裂殖子完全成熟時,約有30,000個會從肝臟衝出,準備好入侵紅血球。
裂殖子會附著在紅血球上,鑽出一個洞,擠進去並關上門以躲避免疫系統。一旦進入內部,寄生蟲就開始吞噬血紅蛋白,不斷分裂,直到大約20幾個複製品緊緊擠在一起,就像擁擠舞池裡的人們一樣。
細胞壁隨後破裂,將新的裂殖子拋入血液中,循環再次開始。
這就是宿主開始出現症狀的時候。當裂殖子破壞細胞壁時,代謝廢物湧入血液,引發伴隨發燒與寒顫的大規模免疫反應。
瘧疾對紅血球的破壞會導致貧血、疲勞、疼痛、血氧偏低,甚至器官損傷。這可能發生得極快,以至於孩子送到醫院時已急需輸血。
若未經治療,瘧疾可能致死,有時甚至在24到48小時內。風險最高的是兒童、孕婦、免疫力低下者,以及以前未曾感染過的人。
目前正在使用的已獲得世界衛生組織核准的兩款疫苗,Mosquirix 與R21,已證明在完成首輪三劑接種後的第一年,能減少兒童50%以上的瘧疾病例。(一年後建議接種第四劑以延長隨時間減弱的保護力。)在一年中僅有幾個月季節性高度傳播的區域,季節性接種可預防約75%的病例。非洲25個國家的兒童正結合例行兒童免疫接種提供這些疫苗,目標是每年惠及超過1,000萬名兒童 —— 目前這一目標因資金限制而面臨風險。
世界衛生組織指出,根據模型預測,如果能在中高傳播區域擴大疫苗發放規模,到2035年,這些疫苗估計可挽救50萬名兒童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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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格里菲斯大學研究人員研發的PlasProtecT候選疫苗,可以透過冷凍或冷凍乾燥處理成粉末而不影響其效力,使其在運輸上既簡便又具成本效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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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與目前現場使用的其他疫苗不同,其中包括以離開肝臟並進入血液後的瘧原蟲為目標這點。布里斯本昆士蘭醫學研究院的細胞免疫學家克里斯蒂安‧恩格維達(Christian Engwerda)表示:「如果疫苗僅針對肝臟感染階段,其風險在於只要有一隻寄生蟲從肝臟逃脫,就會開啟血液感染階段。在理想情況下,你會想要一款具備三種功效的疫苗:預防肝臟感染、預防血液階段感染,並能防止再次傳播給蚊子。」
PlasProtecT疫苗還可以冷凍或冷凍乾燥成粉末而不影響其效力,使其運輸既方便又具成本效益。此外,它含有超過5,000種瘧原蟲蛋白,能針對更廣泛的寄生蟲株與種類提供保護 ―― 這種方法被稱為「全寄生蟲疫苗」。
PlasProtecT的第一期人體臨床試驗預計於今年展開。早期的免疫測試顯示令人振奮的跡象。史塔尼西說:「我們的臨床前模型顯示,這種全寄生蟲疫苗方法能針對不同寄生蟲株引發非常良好的免疫反應。」
她與這種疾病纏鬥的經歷,也顯示出對抗瘧疾需要多種工具(包括疫苗)。多年前前往巴布亞紐幾內亞時,史塔尼西與許多旅行者一樣,預防性地服用了抗瘧疾藥物,這種藥物能殺死血液中的瘧原蟲。但她的病例是一些入侵的寄生蟲潛伏在她的肝臟中,直到藥物消失數月後才出現 ―― 這是五種瘧原蟲中兩類特有的風險。她說:「這就是為什麼我們需要高度有效的疫苗,這種疫苗能讓你建立自己的免疫力,阻止寄生蟲在血液中生長。」
慈善部門與政府部門針對有限資源應支持哪些公共衛生運動與工具,以及哪些最具前景,正展開激烈辯論。部分政府正在全面縮減承諾。史塔尼西直言不諱提出評估,科學家面臨的資金缺口如同「死亡之谷」,導致有發展性的技術夭折。
在那之前,她的團隊便向扶輪尋求支持。史塔尼西定期向一群致力於消除瘧疾的澳洲扶輪社員溝通,並於2015年加入位於格里菲斯大學的新扶輪衛星社。在她請求資金購買一件實驗室設備後,扶輪社員熱情回應,一週內便籌集到款項。其中一位社員珊德拉‧杜曼尼(Sandra Doumany)立即看到了扶輪社進一步參與的潛力。身為附近希望島(Hope Island)扶輪社社員及前地區總監的杜曼尼表示:「這展現了扶輪的力量。我們能在一週內做出回應,對我而言,這就是扶輪的力量。」
2017年,「瘧疾疫苗計畫」(Malaria Vaccine Project)啟動,格里菲斯大學研究人員與扶輪9640地區成為正式合作夥伴。該計畫的目標是籌集所需資金,使研究能持續進行至關重要的第一期與第二期臨床試驗;這通常是政府資助結束而產業資金尚未進場的轉折點。
杜曼尼擔任瘧疾疫苗計畫領導委員會主委,並籌辦年度正式募款晚宴;最近一次籌得約86,000澳幣(約56,000美元)。計畫成員還舉辦高爾夫球日、船舶展、燒烤聚會、會議,以宣傳這項工作並尋找捐贈者。另一位協助領導工作的扶輪社員是羅斯‧史密斯(Ross Smith),他是一位開朗的退休校長,也是伯利岬(Burleigh Heads)扶輪社社員。這位前地區總監不遺餘力周遊世界,為這項運動爭取支持,參加最近這場正式募款晚宴前,根本沒有時間調整之前搭乘跨國班機產生的時差。史密斯表示:「瘧疾是地球上有史以來造成最多死亡的原因。」儘管如此,他補充說,瘧疾主要影響的是世界貧困區域,讓募款仍具挑戰性。
對史密斯而言,這絕非抽象的疾病。二戰期間,他的父親在新加坡被日軍俘虜時曾多次染上此疾。半個多世紀後,史密斯在坦尚尼亞執行一項扶輪服務計畫時,親身體驗了這種寄生蟲的威脅。一天晚上,在那所學校工作的一名澳洲女性病倒,最後證實是染上瘧疾需要就醫。史密斯開車載她。他回憶說在:「她直冒汗,腹部腫脹,看起來很不舒服。」在神經緊繃的路途中 —— 在黑暗且崎嶇不平的道路上開了5英里 —— 他不確定她是否能挺過去,當時他感到非常無助。所幸在醫院待了幾天後,她康復了。
史密斯一直受到前國際扶輪社長克蘭‧雷諾夫爵士(Sir Clem Renouf)的啟發,雷諾夫曾協助發起本組織對抗小兒麻痺的行動。史密斯在坦尚尼亞的經歷激勵他去對抗瘧疾。他認為扶輪在根除小兒麻痺方面的進展,可以作為對抗瘧疾的良好模範 —— 前提是科學家能找到正確的疫苗。
「全球反瘧疾扶輪社員行動團體」主委丹‧佩爾曼(Dan Perlman)相信,疫苗的進步結合更好的控制措施,讓根除瘧疾成為可能。該行動團體支持提供蚊帳、排乾積水、投放殺幼蟲劑,及室內殘效噴灑等計畫,並訓練社區衛生工作人員診斷與治療簡單的瘧疾病例,並轉診複雜病例。
在未來的30到40年內,我們極有機會讓瘧疾從地球上絕跡。
佩爾曼說:「疫苗接種顯然是根除瘧疾的關鍵。」他是退休感染科醫師,在去年造訪烏干達進行疫苗初步推廣期間,成為首批為嬰兒接種瘧疾疫苗的美國醫生之一。他特別指出第一代疫苗面臨的挑戰,例如需要接種四劑,且保護力會隨著時間減弱,但他相信我們正處於一場「疫苗革命」之中,未來幾年將會有數款次世代疫苗陸續推出。身為科羅拉多州卡本代爾(Carbondale)扶輪社社員的佩爾曼說:「我預計不用10年,我們就會有至少三到四款審核通過的瘧疾疫苗問世:屆時我們將會有旅遊疫苗,也會有供成人使用的疫苗。」
扶輪社員最近也慶祝世界衛生組織認證東帝汶為無瘧疾地區。他們一直透過分發藥浸蚊帳、提供噴灑設備與診斷工具,以及推行社區教育運動來支持該國及該區域其他國家。
佩爾曼說:「在未來的30到40年內,我們極有機會讓瘧疾從地球上絕跡。這完全取決於我們投入多少資源、資金,及支持。」
儘管有所進展,前方的道路仍不明朗。資金短缺始終是挑戰。世界衛生組織估計,在2025年前每年需要93億美元來控制全球瘧疾,以達到消滅目標。但2024年僅投入39億美元。這使得要實現在2015年訂定 —— 於2030年前將病例與死亡人數至少減少90%的目標,變得極為困難。
世界衛生組織表示:「資金不足已導致經殺蟲劑處理過的蚊帳、藥品,及其他救命工具在覆蓋範圍上出現重大缺口,對於那些最容易感染該疾病的脆弱族群而言尤為如此。」我們已經觀察到對藥物與殺蟲劑抗藥性增加,以及無法被標準篩檢偵測出的寄生蟲株。
蚊子的行為也在改變。氣候變遷正創造新的濕熱地點有利蚊子傳播,包括正入侵非洲且在城市地區大量滋生的亞洲蚊種 —— 斯氏按蚊。數種蚊子現在會在戶外與白天叮咬,因為此時較少人受到蚊帳保護。世界衛生組織瘧疾疫苗技術官員艾莉安‧佩勞-福瑞(Eliane Pellaux-Furrer)表示:「整體情況確實令人擔憂。我們都知道瘧疾是一種會快速反彈的疾病。」
新冠疫情期間控制措施的中斷導致瘧疾疫情反彈,這揭示了資金削減可能帶來的後果。佩勞-福瑞表示,雖然目前對瘧疾疫苗有「巨大的需求」且接種率很高,「遺憾的是,由於資金限制,它們無法達到想要的執行規模。」
她指出,隨著突破性的Mosquirix與R21疫苗已建立了基礎設施與接種時程,未來要引入更新、更好的瘧疾疫苗將會更加容易。PlasProtecT疫苗的第一期試驗將花費約1,000萬澳幣,第二期試驗則需約 3,000萬澳幣,以測試疫苗對流行區域兒童的效力。格里菲斯大學的研究人員希望能在2028年獲得數據,並在隨後幾年於多個瘧疾流行點推廣疫苗,監管疫情。但科學是難以預料的。史塔尼西說:「你必須意志堅定。」。她轉向古德問道:「有多少次我們以為已經想通該怎麼做,結果卻又出現另一個障礙?」
無論未來發生什麼,她與其他研究人員目前在進行的工作,都將引領至其他尚未成形的進展。史塔尼西與她的同事依然保持堅定與奉獻精神。她說,只要威脅還在,他們就必須堅持下去。「死於瘧疾的孩子就是支撐我繼續前行的動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