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我是一名藝術家。在澳洲的那一年,雖然是在偏鄉公立高中,但卻接觸到家鄉台北市從來沒有過的藝術資源。當時除了英文必修,全部是選課制度。美術課、戲劇課、音樂課自然跑到我的清單裡面。這些課程的品質要求非常高,因為在澳洲的升學制度中,你選的科目就是你大學分發考試算分數的科目。三個科目的老師也都是那個領域的專業人士:美術教室裡所有材料都讓學生自己拿、自己創作;美術老師可以和我大談各種藝術材質和作品,雖然絕大部分對英文不太好的我來說,都聽得一頭霧水;戲劇老師站在全班面前,拿著學生寫的劇本就直接演起來,而且逼真地讓人目不轉睛;音樂老師隨手拿起一種樂器就能即興演奏,而且每一年都和戲劇老師一起為學生編寫大型音樂劇,當作校園年度劇作。
當時我在音樂課認識一位很有魅力的女生,化名米米,她很想要認識身為亞洲人的我,但又有點緊張。我和她一樣緊張,所以隔了幾個月之後,我才鼓起勇氣主動和她說話。在緊張背後的米米是非常熱情的,她邀請我到家裡玩,教我怎麼放鬆下來,並隨著音樂的律動跳舞,而且始終覺得永遠放不開,像個木頭人一樣呆看著她跳舞的我很好笑。她會彈吉他配上我唱歌,也和我到家旁邊的湖裡划船。我一直以來都很難以理解,為什麼一個人可以為剛認識不久的朋友付出這麼多,而且真心相待。然而在我交換的這個城鎮裡,幾乎每一位澳洲人都是這樣對待我的。這和我在台北,每天拼命讀書和補習的日常天差地遠。
有一天米米在音樂課給我看她編織的頭髮,一根一根粗粗的,而且還在上面套上各種顏色和設計款式的套環,把自己整頭弄得像個藝術品般。我非常喜歡她的頭髮,她告訴我這叫做dreadlock,傳達著嬉皮(hippie)的思想:自由、反戰、和平,並送我一根毛線編織棒,說用這根來編織頭髮。在鄉村裡,米米可以說是唯一一個外觀特別不同的學生,所以當我也把頭髮編織起來的時候,米米非常開心。我很喜歡米米的穿搭和生活方式,很有台灣的原住民感。她告訴我人生就是要活得快樂自在,要享受每一刻的美。享受陽光、湖水,和吹來的微風。米米喜歡光著腳丫子,她說要感受土壤,她不理解為什麼人類要用鞋子把自己和大自然隔開。
之後有一次我在她房間,她拿出一個裝著白粉的盒子,問我知不知道那是什麼,我看著白粉,感覺不像糖、不像鹽,也不像洗衣粉,此時我的腦袋裡繞著各種各樣廚房裡會有的白粉字詞。米米說這個叫做weed。她邀請我,和她跟其他朋友一起露營,並在露營地用鼻子吸weed。米米在房間裡演給我看用鼻子吸的樣子,而我一頭霧水,完全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後來我的寄宿家庭不讓我去露營,因為我把落葉和花布置在房間裡,但卻沒有把枯掉的清出去,弄得碎屑遍地,所以要懲罰我。米米當時非常生氣,要我去溝通,但對我來說,大人生氣了我一點反抗或理論的勇氣都沒有,只能和米米道歉。
回台灣後,米米告訴我,我離開後她過得很不開心,因為她在學校被排擠,她很思念我,並且希望至少一週可以和我視訊聊天一次。當時是我人生第一次想要為了自己而讀書,我直接和高中辦休學,報名同等學力測驗以拿到高中學歷,並主動報名進入重考班,開始沒日沒夜的準備學測。我沒有履行對米米的視訊承諾,我不理解為什麼像米米這麼熱情的人會被排擠,但當時的我認為考生花時間陪伴朋友是不對的。我回到了原本考試壓力爆棚的生活,並和重考班戰友們開啟了新的人生篇章。我和米米的友情也逐漸淡去。
時至今日,我除了是藝術家的身分,也創辦了推廣毒品教育的團體 ―― 無毒台北Drug Free Taipei。米米搬到澳洲其他地區,成為一名音樂創作者,並擁有自己的家庭,她依然熱情地歡迎我隨時去找她玩。
在深耕毒品教育的過程中,我才慢慢拼湊出當年的真相:理解了Weed(大麻)與其他毒品的本質,理解了米米當時小心翼翼的眼神,更理解到米米帶我認識的嬉皮文化,與毒品有著多麼深沉的羈絆。
嬉皮文化誕生於1960年代的西方世界,是伴隨接連不斷地二戰、冷戰、韓戰、越戰而生的反戰思想。這群美國年輕人對體制的憤怒,演變成一發不可收拾的全國浪潮。它創造了「迷幻藝術」(Psychedelic Art),這個刻劃出吸毒感官體驗的藝術風格、紅極一時的搖滾樂,以及現代音樂祭與夜店標配的「迷幻燈光秀」。
當年嬉皮運動的領袖之一:哈佛大學心理學教授Tim Leary 曾喊出:“To learn how to use your head, you have to go out of your mind.”(要學會思考,必須敢於跳脫框架)與“Turn on! Tune in! Drop out!”(喚醒意識、尋找同類、脫離體制)。這些充滿生命力與思辨性的哲學,至今仍讓無數年輕人嚮往,卻是當時Tim教授鼓舞學生和藝術家們透過吸食毒品來探索自己的口號。
這也是最讓我難過的地方。從1960年代至今,依然有源源不絕的藝術家與青年,在探索藝術歷史與思想的過程中,潛移默化地接受了毒品,最終上癮,失去了原本過人的創作天分,和改善世界的機會。米米當年教會我許多珍貴的生命觀點,除去毒品,嬉皮文化本是人類崇尚自然與和平的嚮往,就像當代與大麻文化交織的嘻哈(Hip-hop)文化一樣,它的音樂風格與街舞本身極具價值。
這段「遲到了十年」的省思,讓我深刻意識到自己的使命。我希望能協助扶輪交換計畫,在每一屆年輕的交換生踏入西方世界、探索多元文化之前,給予他們充足的毒品知識。謝謝扶輪,在十年前給了我看見世界的眼睛;十年後,我期許自己能為扶輪的學弟妹們,點亮一盞看清世界的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