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品與扶輪行動系列報導第一篇
毒品不再是我們以為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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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扶輪月刊 2026-10 月號   作者 台灣扶輪月刊專訪記者 3522地區台北市忠躍社 PP Sofina林雪馚 分享至

守住下一代,也守住回家的路
前言
毒品問題正由傳統毒品轉向電子煙彈、新興化學物質與網路交易,毒駕更使個人用毒直接成為全民道路風險。2025年台灣毒品查緝與施用案件仍具相當規模,2026年政府並因依托咪酯及毒駕事故,提出「源頭嚇阻、強化查緝、重懲毒駕」三大面向、14項措施。本系列透過三篇專題,分析毒品型態、毒駕制度缺口,以及扶輪如何由宣導進一步建立校園、家庭與社區支持網絡。
一名少年完成6次門診療程後,獲得兩千元超商禮券。他並非先買自己想要的東西,而是去挑爺爺愛吃的食物。這個看似平常的家庭畫面,背後有一段不平常的路。
少年因涉入藥物,由司法系統轉介至基隆市青少年藥癮戒治共照計畫。起初陪他就醫的是父親,治療期間父親因肺癌過世,後來由爺爺接手。爺爺原本擔心孫子排斥治療、半途離開;毒防中心個案管理師除了提醒回診,還陪診、協助申請補助,療程結束後繼續家訪與電話追蹤。
爺爺後來說:「這樣的用心,讓孫子旁邊多了一位知心的大姊姊。」少年則說,拿到禮券後,想「買爺爺最愛吃的食物」。這些內容收錄在基隆市政府2025年青少年藥癮戒治共照研究報告。報告隱去少年的姓名、年齡、學校與住址,本文沿用去識別方式。它提醒我們,毒品問題走到最後,往往不只是一個人碰了什麼,也是一個家庭如何在失落、責備和求助之間,重新把彼此接回來。
那支看起來像電子煙的東西
許多成年人腦中的「毒品」,仍停留在白粉、針筒、暗巷交易。今天的市場卻已換了外衣:咖啡包、軟糖、巧克力、茶包、果汁粉,還有外觀與普通電子煙幾乎相同的煙彈。刑事警察局2026年7月在反毒活動中指出,依托咪酯常被做成煙油、煙彈,添加水果或甜味,再經網路社群或黑市販售;販售者以「合法」、「無害」、「放鬆」等話術降低戒心。刑事警察局的說明點出真正的難題:孩子看到的可能不是「毒品」,只是一支同學遞來的電子煙。
高雄醫學大學藥學院名譽教授李志恒是毒物專家。他指出,現今常見的濫用物質,包括依托咪酯、愷他命等,和海洛因等傳統毒品一樣,想單憑外觀直接辨識,往往過於簡化。最難防的地方,正是「內容物與外包裝已經脫鉤」。一般家長很難只靠外觀判斷,即使專業人員也常須透過儀器檢驗。因此,比起要求父母成為毒品鑑識專家,更重要的是及早察覺孩子的生活、情緒、交友與金錢使用是否同時出現異常變化。對孩子情緒與行為異常的關注與輔導,更是預防的重點。
包裝改變只是表面,更大的轉變是成分與交易方式。海洛因屬中樞神經抑制類,甲基安非他命與合成卡西酮多呈興奮作用;大麻影響知覺、注意與判斷,愷他命具有解離作用;依托咪酯原為醫療上使用的短效靜脈麻醉藥,被非法摻入煙油吸入後,可能出現意識混亂、肌肉不自主抽動、昏厥及呼吸危險。美國國家藥物濫用研究所與臺灣食藥署的資料都顯示,不同物質作用方向不同;混合在同一包、同一顆或同一支煙彈時,使用者甚至無從知道自己吸進了什麼。
因此,「看外觀辨毒」只能算第一層提醒,絕不能被當成保證。印著卡通圖案的咖啡包可能有毒,沒有奇怪圖案的煙彈也可能有毒;同一種包裝,下一批成分和濃度還可能完全不同。新興毒品最危險之處,正是外觀日常化、成分不確定、取得去場域化。過去需要走進特定場所找人,如今一支手機、一個匿名帳號、一次外送,就可能完成接觸。
全國高級中學家長大聯盟創會理事長蕭錦戎指出,多年來家長團體、學校、少年警察隊、社工關懷協會及扶輪等民間團體,多方協力走進校園舉辦宣導活動,尤其觸毒年齡愈趨下探,透過活動讓學童對於毒品外貌多變的包裝,有基礎辨識警覺力。
18,623公斤,究竟代表什麼
臺灣高等檢察署2026年公布的《2025年國內毒品情勢快速分析》顯示,2025年各級毒品查緝總量為18,623公斤。這個數字很大,卻不能直接理解成18公噸成品流入街頭。其中第四級毒品及先驅原料12,584.2公斤,占67.6%;單是「1-甲基-1-丙酮」便有11,610.7公斤。第三級毒品3,874.8公斤,以愷他命3,280.2公斤為主;第二級毒品1,994.3公斤,其中大麻1,469.1公斤。(表1)
換句話說,查緝重量會受到單一大案、原料案及統計分類影響。它能反映執法成果與供應風險,卻無法等同市場消費量,更不能直接拿來推算使用人口。
同一份報告另記載,2025年各級毒品施用案件按案次計為84,301人次,排除同一人重複涉案後,案次還原人數為47,630人,其中第二級毒品29,134人最多。企劃原列46,135人,與正式年報不符,本文依官方最新資料更正;而且第三、四級毒品部分仍是警察機關初估值。這47,630人只是進入執法紀錄的人,不能稱作「全台吸毒人口」。沒有被查獲、主動就醫或接受其他系統服務的人,並不會自動出現在這張表裡。
另一個警訊藏在死亡統計。法務部法醫研究所資料顯示,新興毒品相關死亡案件由2024年的77件,增至2025年的151件。每一件的因果關係仍須依個案相驗與毒物鑑定判斷,數字卻足以說明:市場上成分多變、混用頻繁的物質,已經超出「年輕人一時好玩」可以概括的程度。
依托咪酯的管制也快速升級。臺灣在2024年11月將其列為第二級毒品;法務部毒品審議委員會於2026年6月17日通過將依托咪酯及八種類似物升為第一級,行政院於2026年6月27日公告生效。行政院治安會報資料與法務部審議說明均可查證。2026年提出的「源頭嚇阻、強化查緝、重懲毒駕」三大面向14項措施,也確有官方依據,其中源頭5項、查緝3項、毒駕6項。
從成癮故事看見生命的傷口
毒品故事常被壓縮成「交友不慎」四個字,真實人生卻複雜得多。
國中生「小萱」(化名)曾因學業受挫、和父母溝通不良,在壓力下接觸毒品咖啡包,之後出現憂鬱與自傷。母親沒有等到警方上門,先撥打0800-770-885求助。毒防中心轉介藥癮門診、心理諮商與家庭治療,母女關係才逐步修復。這是衛福部2018年公開、現仍收錄於反毒大本營的真實服務案例,姓名及細節已隱匿。
2026年7月,南投縣政府公開另一個案例。「小邱」(化名)從東南亞嫁來台灣,長期遭受家庭暴力,在孤立、語言隔閡與經濟壓力中接觸毒品,依賴長達十年。毒防中心、新住民家庭服務中心與地檢署把藥癮治療、心理支持、生活照顧和就業資源接在一起,陪了兩年多,她才逐步遠離毒品並穩定工作。南投縣衛生局新聞稿沒有把她描寫成「意志薄弱的人」,而是讓人看見家暴、移民處境、貧窮和成癮如何纏在一起。
南投縣衛生局長陳南松在2026年7月23日說:「每一位藥癮者背後都有不同的人生故事。」2018年毒防中心移交衛福體系時,時任行政院政務委員羅秉成也曾說:「施用毒品是複雜的行為問題。」這些話並非替違法行為找理由,而是提醒政策:若只盯著被查獲的那一刻,便看不到促使人反覆使用的創傷、精神困擾、家庭衝突、失業與同儕環境。
家長需要的不是「抓包術」,是求助路線圖
家庭確實要提高警覺。電子煙器具、來路不明的煙油或小包裝;作息突然顛倒、長時間失聯;金錢支出異常;情緒劇烈起伏、恍惚、抽搐或站立不穩,都值得關心。然而,單一徵象都不能自行診斷吸毒。青春期、睡眠不足、憂鬱症、其他疾病或合法藥物,也可能造成相似變化。
最實用的做法可分四步。第一,先處理安全:若出現昏迷、呼吸異常、持續抽搐或嚴重躁動,立即打119,避免讓當事人獨處或駕車,保留可疑包裝供醫療人員判斷。第二,選在清醒、安全的時候談,描述看見的變化,避免以「你是不是吸毒」、「你把家毀了」這類逼問。第三,聯絡24小時毒品危害防制中心諮詢專線0800-770-885。官方常見問答明載,民眾可以和個管師討論戒癮需求,單純求助不會因此遭警政通報。第四,讓專業人員評估成癮、精神健康、家庭安全、就學就業及司法問題,再安排醫療、心理、社福或法律資源。
求助不代表縱容。支持是一面守住界線,一面保留治療入口。
反毒需要三條防線一起工作
第一條是阻斷供應。海關、海巡、檢警調要追原料、製造場所、金流與跨境網絡;網路平臺須加快移除販售訊息、保存犯罪證據。查獲街頭施用者若沒有向上追源,供應者很快會換帳號、換包裝再來一次。
第二條是降低需求。校園教育不能只展示可怕照片,還要教孩子辨識網路話術、練習拒絕、理解壓力和創傷、知道同學出事時找誰。家長也需知道:電子煙本身即受法律禁止,煙彈更可能成為毒品載具;「朋友都在抽」與「聞起來是水果味」都不等於安全。
第三條是接住已經受傷的人。基隆戒治共照計畫從2024年10月至2025年7月底共轉介14人、開案12人,其中依托咪酯7人、愷他命4人、大麻1人;五人結案中,只有一人完成治療,三人中斷,一人搬離,另有七人持續列管。這組小樣本不能推論全國成效,卻很誠實地說明戒癮的現場:完成治療從來不輕鬆,追蹤、交通補助、陪診、心理治療和家庭合作,少一環都可能失手。
李志恒教授強調,反毒不能對所有人「開同一張藥方」。尚未接觸毒品的人,重點是預防第一次使用;剛開始嘗試的人,要趁早找出同儕、壓力、失眠、家庭衝突等原因;已形成成癮者,則須結合醫療、心理、家庭、社工等專業力量,並提供就學、就業支持與長期追蹤輔導。
恐嚇為何常常走不到最後一哩
傳統反毒宣導喜歡把人生切成兩邊:碰毒之前前途光明,碰毒之後一切毀滅。這種說法能表達社會界線,對已經使用的孩子卻可能產生反效果。他若相信自己「已經完了」,便更不敢告訴父母、老師與醫師;旁人若只把他看成麻煩,學校、工作和朋友圈也會逐一關門。當合法生活的入口愈來愈少,原來的用毒圈反而成了唯一接納他的地方。
李志恒教授認為,防毒與拒毒若只停留在大型講座與文宣,很難真正走進高風險家庭。更有效的方式,是由中央與地方攜手,參考美國國家藥物濫用預警系統(National Drug Early Warning System, NDEWS)的精神,建立更完整的在地預警機制。NDEWS的發展可追溯至社區藥物濫用流行病學工作小組(Community Epidemiology Work Group, CEWG)。李志恒教授指出,十餘年前他即曾接受食藥署委託,與各地方政府衛生局合作建置相關監測基礎,未來可以進一步整合中央與各縣市資料,建立以區、里為單位的物質濫用風險地圖。
若以「里」作為基本單位,便能進一步把里長、學校、衛生所、派出所、藥局、診所與民間團體串聯起來。扶輪等具有在地網絡與專業人力的民間團體,也可長期認養若干里,協助建立反毒資源圖譜、培養社區守門員,真正做到「看得見、問得到、轉得出去」,讓政府已有的戒癮、心理、社福與就業資源,確實抵達需要的人。
面對化學結構不斷變化的新興毒品,李志恒教授進一步提醒,除了辨識毒品成品,更應強化對合成原料,也就是先驅化學品的偵測與掌握。許多新興毒品種類雖多,合成過程使用的關鍵原料仍有跡可循。若能把先驅化學品的流向、檢驗結果與NDEWS式預警監測整合,將有助於執法單位更早掌握異常訊號,從上游阻斷製毒來源,提高新興毒品溯源與查緝成效。
真正有效的反毒,會同時對販運者追得更深,對高風險孩子靠得更近,對成癮者把治療做得更長。法律劃出不能跨越的線,醫療處理身心依賴,家庭和社區則讓一個人離開毒品後,還有生活可以回去。
少年把完成療程的禮券換成爺爺愛吃的東西,並不代表故事從此沒有反覆。它至少證明一件事:當制度願意多陪一段路,當家庭還留著一張可以一起吃飯的桌子,毒品奪走的關係,仍有機會一點一點找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