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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慘烈之夜過後,一名英國警察迎來黎明
撰文:Steve Martin

在1985年10月6日,一名牙買加裔女性在北倫敦托登罕區(Tottenham)的家中遭警方搜查時,因心臟病發過世。對於那個飽受貧窮、高失業率,及惡劣生活條件所苦的社區部分居民而言,這名女性的死成為引爆點。隨後發生英國史上最混亂的街頭暴動之一,在長達數小時難以想像的浩劫中,一名警察慘遭憤怒的群眾殺害。
那一晚永遠改變了我的人生。

41年前,我是一名19歲的純真警員。我熱愛這份工作的一切,在我負責的北倫敦轄區內執行徒步巡邏時感到自豪 ―― 儘管也帶著些許不安。在1980年代當警察並不容易。
在那個命運般的週日下午,原本相對平靜的班表在下午6時左右發生劇變。我當時被分派與一組員警共同執勤,我們從無線電裡聽到驚恐的求救聲。這些聲音來自一群趕往托登罕區廣水農場(Broadwater Farm)公共住宅區出勤的員警。
那些警察一抵達現場,他們的廂型車就被憤怒的人群包圍。很快地,整個住宅區都被一群戴著面具的暴徒吞沒,他們開始縱火焚燒車輛,並向警察投擲雜物及汽油彈。
我所屬的警組編號為502。我們共有11個人,大多是經驗不足的年輕警員,搭配幾名來自一處倫敦近郊的資深社區警察。我們的領隊是警長大衛‧彭格利(David Pengelly)。我們迅速整理了一些防暴裝備,裝進廂型車內,開往廣水農場。到處都是煙霧,天空因大火而閃耀著亮橘色的光芒。警方防線在如雨點般落下的投擲物中堅守著。
我們被派往一棟六層樓建築的一側,那裡非常安靜。過了一會兒,我們接到指令進入建築內部,保護正在撲滅商店火災的消防隊員,因為那場火威脅到上方住戶的生命。當我們進入建築時,彭格利警長要求其中一人留在門口守住出口。那位警員就是基斯‧布雷克拉克(Keith Blakelock)。
我們沿著住宅區內部矩形中庭的開放式走廊前往火場。當我們到達中層樓層時,我可以看到建築中央有一個巨大的開口可以俯瞰地面的停車場。我不以此為恥地說,當時我真的非常緊張。我從未遇過這種情況。
當我們列隊時,我注意到大量暴徒正在停車場聚集。突然間,暴徒也出現在我們面前。看起來有數百人,他們投擲磚塊、瓶子,及其他物品,砸在我們的頭上。我們被困
住了。
隨著被投擲的汽油彈落在我們周圍燃起,我意識到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汽油味。隨之而來的火焰呼嘯聲令人恐懼,煙霧吸光了我肺裡的空氣。我什麼都看不見,但不知為何,我仍能聽到彭格利警長對我們大喊,要求大家靠攏並撤退。
我們轉身退下樓梯。暴徒就在我們上方,揮舞著開山刀及大刀砍向我們的頭盔及防暴盾牌。下樓時,我絆倒並扭傷腳踝,在到達地面層時被某個東西擊中。我們現在完全被暴徒包圍了,我揮舞著警棍及盾牌衝過人群。
當我跑出停車場時,我看到兩群人,一群人少,一群人多。我跑向較少的那群人,並盡全力還擊。在他們後方,我看到我的一位同僚躺在地上,正遭受那群數量龐大的暴徒攻擊。暴徒的手上下揮動,用開山刀及刀子砍向那具俯臥的身體。
當我跑向他們時,我感覺自己的感官開始關閉。我失去了視覺,眼前只剩下黑色和橘色。聲音變得模糊。我感到劇痛,且幾近虛脫。我知道如果我倒下,就再也出不去了,但我能感覺到自己開始失去知覺。突然間,我意識到兩名消防員把我抱了起來,帶著我走完最後幾碼到達安全地帶。
當我坐在路邊,完全處於驚呆狀態時,我那受重傷的同事基斯‧布雷克拉克從開始散去的人群中被抬了出來。那景象我永遠忘不了。當局後來證實基斯被砍了40刀;傷口看起來是由開山刀、刀子、斧頭,及劍所造成。基斯被火速送往醫院,但坦白說,他當時已經殉職了。
我也去了醫院,隨後出院。我們小組組員有各種傷勢。我的一位同事迪克‧庫姆斯(Dick Coombes)臉部被開山刀砍了好幾下,傷勢極其恐怖。
隨著歲月流逝,我會參加追思會、紀念儀式,也到法院出庭。基斯的妻子伊莉莎白(Elizabeth)總是在場,但我卻不敢直視她。我覺得難為情且羞愧。我覺得我辜負了她及她的家人。
倖存者內疚感是非常真實的,如果你不尋求幫助,它會慢慢啃噬你。在那個年代,警察沒有獲得任何幫助。直到幾年後我病倒,我才被診斷出患有創傷後壓力症候群。在1980年代沒人聽過這個病,身為年輕警察,我沒告訴任何人我的心理痛苦,擔心這會損害我的職業生涯。
1988年,暴動發生3年後,我很榮幸從伊莉莎白二世女王手中獲頒「女王英勇
獎章」(Queen’s Gallantry Medal)。我在白金漢宮度過難忘的一天。那是我家人及502小隊其他成員引以為傲的一天,每一位成員(包括基斯‧布雷克拉克)都獲頒英勇獎章。彭格利警長則獲頒聲望卓著的「喬治獎章」(George Medal),這是頒發給英國及大英國協平民,表彰其非凡勇敢行為的獎項。
1990年,我與瑪麗亞(Maria)結婚,並搬到英格蘭西北部,在那裡我加入默西賽德郡警察局(Merseyside Police),成為警犬隊的一員。我終於能做我一直想做的事。
大約在這個時候,內斯頓(Neston)扶輪社與我接洽,詢問我是否有意申請團體研究交換計畫。當時我正處於掙扎之中,那一晚的罪惡感依然如影隨形,偶爾還會因此做噩夢。我當時只覺得自己必須撐下去。而前往澳洲參加扶輪團體研究交換,正是我所需要的。那真是一段非凡的經歷。
除了一般團體研究交換所帶來的收穫 —— 與其他男女分享職業及文化理念及經驗的機會 —— 在澳洲期間,我發生一件意義重大的事。我在一場地區年會上遇到一位警司,他主動提出帶我出去走走一天。就像兩名老警察一樣,我們沒完沒了地聊著「這份工作」。
蓋瑞(Gary)是個極佳的傾聽者,我向他講述我在廣水農場那一晚的經歷。事實證明,蓋瑞是一位危機事件壓力處理專家,因此他能很專業地告訴我,為什麼我會有那樣的感受,以及我該如何自助。從來沒有人那樣跟我談過話。他似乎將一片混亂、如繁雜拼圖般的碎塊,妥善地重新拼湊起來。那次由扶輪促成的偶然相遇,對我而言意義重大。
在團體研究交換之後,我成為內政部認可的訓犬師,也是默西賽德郡警察局史上最年輕的一位。(內政部即英國的內政主管機關。)隨後我也進一步成為爆裂物偵測及反恐搜索培訓師。如果沒有參與那場團體研究交換,我永遠無法達成這些成就。
我永遠不會忘記扶輪賦予我的機會,在加入扶輪至今20多年的時間裡,我一直試著投桃報李。我特別開心看到扶輪更加關注心理健康。多年來我一直在這些問題上掙扎,因此當葛登‧麥金納利(Gordon McInally)在擔任國際扶輪社長期間強調心理健康時,我感到非常欣慰。
近來,我通常會在基斯的忌日前後與他的家人聯繫。伊莉莎白多年來的表現始終無可挑剔,她和基斯的一個兒子及一個孫子現在都是警察。他們全家人對我來說都是一種啟發。
直到最近,我才開始公開談論廣水農場那一晚發生的事。一開始是我受邀在一場扶輪領導力活動上演講。儘管對我來說那是一個相當激動的時刻,但我的演說反應非常好。我希望我的演講能凸顯創傷後壓力症候群的相關問題,並讓基斯‧布雷克拉克的名字被世人銘記。
我也很高興能邀請當年救我一命的其中一名消防員,參加我演講的一場扶輪會議。對我們兩人來說,這都是一段神奇的經歷,我們至今仍保持頻繁聯繫。雖然我的演講顯然是嚴肅的主題,但它也涵蓋了我職業生涯的其他面向,這讓我能加入一些幽默感來緩和氣氛。去年,我第一次向警察聽眾發表這場演說。這對我以及現場某些對該事件感同身受、同樣遭受過倖存者內疚感折磨的人來說,又是一次極其感人的經歷。
我已經學會與那天晚上在托登罕所見證的一切共存,也接受了自己會帶著那些記憶畫面入土。我希望其他人有一天也能找到同樣的平靜。

史蒂夫‧馬丁是北威爾斯及英格蘭西北部(North Wales & Northwest England Passport)護照扶輪社社員,也是2027-29年國際扶輪理事提名人。本文的一個版本最初刊登於2025年4月號的《英愛國際扶輪月刊》(Rotary Great Britain and Irela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