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心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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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哀悼胞弟逝世之際,扶輪計畫專員
亦頌揚那些無私追求和平的鬥士
撰文:Moh Eid
在,我正用我內心深處一個全然不同的力量在做事。
這是我弟弟伊布拉欣(Ibrahim)對我說過的最後一句話。那是2025年5月,在我們最後一次通電話時他親口說的。當時我從美國打電話給他,身為紅十字會職員的伊布拉欣,正躺在加薩走廊拉法(Rafah)阿爾馬瓦西(Al-Mawasi)一家戰地醫院帳篷裡的一張窄床上稍作休息。那並非病床,而是他早已習以為常的臨時辦公室。帳篷外,無人機的嗡嗡聲在頭頂盤旋,那聲音既單調且揮之不去。
我們一如往常先聊些家常小事。在中東,我們習慣用「你今天午餐吃什麼?」來破冰,這是關心彼此最親切的方式。
但過去一年多來,每當伊布拉欣反過來問我這句話時,我總感到不知所措。我已經好幾個月都無法好好描述一盤食物。當他告訴我他與同僚若運氣好能找到一罐豆子就會分著吃時,我要如何忍心開口?我詢問在加薩的家人的近況,他總告訴我,父母靠著微薄的物資在生死邊緣掙扎,沒有藥物、沒有乾淨的水,換洗的衣服、鞋子都沒有。人們早已一無所有。
儘管如此,伊布拉欣語氣的冷靜令人費解。這也許是因為他身為武器污染清除員的新職責,負責處理散落在各個社區的未爆彈。為了守護生命,他每天必須與死亡工具為伍。他曾說:「如果我們不去做這件事,最後就是孩子發現它們。」
伊布拉欣比我小4歲。自幼他便喜歡追隨我的腳步。我們讀同一所大學,修相似的課程,甚至在相隔4年的時間裡上過同一位教授的課。我們一起看 YouTube影片並在開放水域練習,一起學會了潛水。我們彼此互為安全潛伴。他比我高,比我壯──壯上許多。當我向朋友介紹他是我小弟時,大家看到他魁梧的身材總會瞬間哄堂大笑。甚至連海外來訪的親戚也常誤認他才是長子。
伊布拉欣很有企圖心且勤奮不懈,即便在戰火中,他仍在一所國立大學修讀線上MBA課程。他堅信教育與知識的力量能振興社區。
2023年10月,戰爭爆發的第二天,一架噴射機丟擲一枚看似一噸重的炸彈在我們位於拉法的住家附近。當時伊布拉欣正在熟睡,房屋瞬間崩塌。鄰居們徒手挖掘斷垣殘壁才將眾人救出。他獲救時渾身是血,右臂被炸彈碎片撕裂。在醫院,醫生只能在地上為他縫合傷口便讓他離開,因為病床必須留給情況更糟的人。當天,伊布拉欣便忍痛趕回現場,確認家人與鄰居是否安全。
在接下來的19個月裡,伊布拉欣與我們的兄弟艾曼(Ayman)成了全家的守護者。為了躲避空襲、無人機攻擊,及地面入侵,他帶著年邁的父母、兩位姊姊及年幼的外甥女蘇蘇(Susu)先後搬遷了10次。有時他們露宿荒野,有時好幾天沒有喝水,沒有進食。網路通暢時我們透過WhatsApp聯絡,斷網時我則徹夜守在螢幕前,祈禱他們的名字再次亮起。
伊布拉欣很有幽默感。幽默是我們的盔甲。即便身邊的一切都在崩壞,他總能找到方法讓大家展露笑顏。這種幽默並非逃避現實,而是源自他成熟且體貼的內心,用意在提振他人,幫助他們度過艱難的日子。
我於2017年離開加薩,以扶輪和平獎學金受獎人的身分,前往美國杜克大學(Duke University)與北卡羅萊納大學教堂山分校(University of North Carolina at Chapel Hill)。出發前夕,想到要離開家人兩年我深感哀傷,離開他們的想法讓我感到萬分不捨。伊布拉欣對我說:「別猶豫,去學習吧。等你回來時,我們都會在這裡。」
翌日清晨,他拿著家裡的裝飾鼓,為我舉行了一場熱鬧的婚禮式送行。我們最後共處的時光充滿了笑聲、舞蹈,及淚水,這就是伊布拉欣,他確保即便是離別,也要留下歡樂。
在美國,我的生活持續向前邁進。我在杜克大學研讀國際發展,在北卡羅萊納大學教堂山分校攻讀全球研究。畢業後,我先在華盛頓特區一個非營利組織工作,然後回到北卡羅萊納大學教授衝突分析及公民社會等課程。當國際扶輪宣布要招募專才,協助在中東與北非建立新的和平中心並支援扶輪和平中心計畫時,我旋即知道我想要應徵。這就是伊布拉欣曾鼓勵我追求的夢想工作。
2025年7月,我接到好友琳達‧洛(Linda Low)的電話,她也是我之前扶輪社的前社長。她說:「莫,我們有一位剛從加薩回來的演講嘉賓,聽他描述他的一位同事,我們發現那人談論的正是你弟弟。」在例會期間,這位主講人滿懷思念地回憶起伊布拉欣那富有感染力的爽朗笑聲,並溫情地敘述兩人共處的點點滴滴。雖然我與這位講者素昧平生,但得知弟弟的精神與人格特質曾以如此深刻的方式感動他人,讓我感到莫大欣慰。
這位主講人是來自巴西的扶輪和平中心獎學金受獎人亨利克‧加比諾(Henrique Garbino),之前紅十字會派他前往加薩執行任務。我隨即主動與他取得聯繫。當我們透過視訊軟體Zoom碰面時,亨利克描述了自己在拉法籌建戰地醫院的經過,而那正是弟弟工作的醫院。儘管他們的交集短暫,但在如此艱困險阻的環境中並肩工作,這份連結對我與家人來說意義非凡。得知另一位扶輪和平中心獎學金受獎人與我弟弟的人生曾經有所交會,在同樣的服務旗幟下交織出生命的火花,令我百感交集,甚至潸然淚下,心中充滿了無限感激。
我與亨利克的對話給我帶來一絲脆弱的平靜。然而即使我努力抓緊這份慰藉,失去伊布拉欣那一天的記憶依然歷歷在目,宛如昨日。那是2025年5月24日,伊布拉欣從紅十字會下班回來,回到我們家暫時的居所。那天正好是他32歲生日,當天稍晚他本來計畫要向心愛的女子求婚。我的母親準備了飯菜,讓他與朋友在出門前到屋頂共進午餐。
一架精密的軍用無人機發現他們,並發射飛彈擊中屋頂。爆炸摧毀了混凝土,碎片四濺。爆炸的威力往下推進,穿過天花板及底下的地板,我的父親也受傷。在大家驚恐尖叫之際,他們瞭解到爆炸是從屋頂而來。我母親呼叫伊布拉欣的名字,和姊姊們及受傷的父親衝上樓時,發現伊布拉欣與朋友已在彌留之際。他們努力挽救他們,但無力回天。最終兩人皆在家人懷裡及淚水之中離世。
當時鄰居紛紛趕到,幫忙將遺體送往醫院。由於轟炸仍如火如荼地進行,醫院催促我家人應立即安排下葬。於是,在附近的一處公墓,進行了簡短的禱告後便匆促舉行葬禮。儘管家門口近在咫尺,我的母親與姐妹卻被剝奪了最後擁抱告別的機會,因為外頭危機四伏,讓她們無法踏出家門一步。
在隨後的日子裡,我仍會傳訊息到伊布拉欣的手機,渴望再聽到他的聲音。我不斷回想我們最後一次的通話。我還記得當我對他新的工作職責表達擔憂時,他回答說:「人們需要所有能得到的幫助。我不把這當成一份工作。現在,我正用我內心深處一個不同的力量在做事。」
伊布拉欣雖然不是扶輪社員,卻活出了扶輪精神:服務他人、提振他人、深信在廢墟中仍存有慈悲。他自掏腰包購買食物給鄰居,送生活用品給一無所有的家庭,每天冒著生命危險讓街道對孩子們更安全。
伊布拉欣是我的弟弟,我的影子,我的鏡子,我的戰友。我們曾攜手共度難關,卻也曾一同闖禍惹麻煩。他始終堅信知識的力量、善良的勇氣,並深信在他人無能為力之際,自己責無旁貸必須挺身而出。如今,我帶著他的聲音參與每一次和平對話。他的故事不僅屬於我,更屬於每個在戰火中單純渴望生存卻失去至親的家庭。
若你讀到此處,我懇請你支持扶輪和平中心計畫來紀念伊布拉欣。這項計畫賦予我、琳達、亨利克等人各種工具,前往和平最脆弱之處服務。這項計畫訓練人們在憤怒聲浪最喧囂之處傾聽,並重建被暴力摧殘的事物。
這就是我紀念弟弟的方式──持續推動他所信奉的志業。因為即便歷經一切,我跟他一樣依然深信:和平始於那顆拒絕放棄的心。
莫‧伊德(Moh Eid)為扶輪和平獎學金受獎人,亦為美國伊利諾州伊文斯敦燈塔(Evanston Lighthouse)扶輪社社員,目前是扶輪和平中心的計畫專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