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何處尋?
在扶輪社員的協助下,這位好奇心強的「凡人」(Everyman)
立志要找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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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是什麼? 在大學升四年級前的暑假,我與哥哥踏上為期一週的棒球之旅。那時,我肩膀硬朗,頭髮濃密,自信心十足。9天下來,我們與其他24位興高采烈的球迷一同搭乘舒適的冷氣巴士,穿梭於各個棒球場之間,盡情歡呼、開懷大笑、結識新朋友。在金鶯球場(Camden Yards)的外野看臺,我們為絢爛的煙火連聲讚嘆,也在洋基體育場(Yankee Stadium)向盧‧賈里格(Lou Gehrig)紀念碑致敬。在底特律,我親眼見到賽西爾‧菲爾德(Cecil Fielder)轟出一記氣勢磅礴、強而有力的全壘打,簡直能把月球砸出一個隕石坑。 |
每晚,我們抵達一間紅屋頂連鎖旅店(Red Roof Inn),我和肯恩(Kenn)便得從巴士上卸下所有行李。這項差事,讓我們獲得導遊免費贈送的一打百威淡啤。然而,儘管我們拼命喝,未開罐的啤酒還是堆積如山,最終我們不得不在克里夫蘭,把飯店浴缸塞滿冰塊,辦了一場派對。派對散場後,我和肯恩看了幾部電影,直到我漸入夢鄉,進入那種只有曬太陽曬到疲憊不堪才能擁有的安穩酣眠。我當時不只是在遊覽美國,更是在體驗美國。
旅程結束後,生活突然回歸現實,對未來的無數疑問如海嘯般淹沒了棒球之旅的回憶。我感到忐忑不安、漫無目的,度過了多災多難的大四,期間包括鎖骨骨折,以及對畢業無盡的擔憂。當時,我只渴望能回到底特律,與我兄長喝著廉價啤酒,看著菲爾德一飛沖天的全壘打。
我內心深處的某部分或許已經明白,這種幸福難以為繼,但當我無奈進入成人世界時,那9天9夜不僅被奉為我生命中最愉悅的時光,更強化了我對幸福真諦的觀念:一種單純的高亢幸福感,必須不斷強化才得以延續。再看一場比賽。再喝一杯啤酒。再進行一場冒險。
時光荏苒,25年後:我擔任《芝加哥》(Chicago)雜誌的美食評論家,這是一個人人欣羨的職位,帶來聲望、權力,及龐大的報銷額度。整整好幾個月,我的工作內容就是吃那些塗抹了喜馬拉雅海鹽,滋滋作響、裹著厚厚大蒜松露奶油的乾式熟成肋眼牛排,同時還能領錢。如果說有什麼工作理應帶來幸福感,那非此莫屬。
然而,它卻讓我焦慮不安。我不僅擔心寫作方面的事,還確信自己會被憤怒的廚師公開點名,或者被揭穿是個毫無餐飲背景的騙子。我與陌生人在推特上進行毫無意義的口水戰,在膽固醇直線飆升、腰圍不斷擴大的同時,難以找到樂趣。一種不安的感覺一直潛伏在我的內心深處 —— 我彷彿入錯行,過錯人生。當永無止境的狂歡逐漸變質成一種壓抑且醜陋的狀態時,我心心念念的只有如何逃離。
換句話說:我到底怎麼了?
美好生活,由你創造
隨便問10個人,他們對人生的期望是什麼,共同的主題很快就會浮現。許多人會談及愛、和平或健康。其他人則會專注於神或精神層面的追求,透過個人成長或對世界產生正面影響來尋求更深層的真理。然而,人們最常尋求的,是某種形式的幸福。
但幸福究竟是什麼?一種心理的感覺?一種身體的知覺?還是某種更神秘且普遍的東西?你的詮釋 —— 可能日日變動 —— 取決於眾多因素:你的教養、你的經歷、你的大腦化學機制。諷刺的是,儘管我們多數人對於如何定義幸福這個主觀的概念 —— 更遑論實現它 —— 毫無頭緒,但我們並不會因此就不去嘗試。
有一句被認為出自柏拉圖的格言,將人類定義為「一個尋求意義的生命」,經過了2,400年及數百萬本自助書籍的洗禮至今,仍無人能出其右。
每年,《世界幸福報告》(World Happiness Report)都會調查全球超過10萬人,並分析數據,以建立全球國家的幸福排行榜。我一直覺得這份榜單有點蠢:為何芬蘭總是位居首位?在怎樣顛倒錯亂的世界裡,薩爾瓦多人、沙烏地阿拉伯人,或者就此而言的英國人,怎麼會比過著甜蜜生活(la dolce vita)的義大利人更幸福?埃及的問題又是什麼?試圖在國際層面上定義及分類幸福的這個想法,在我看來是徒勞無功的。
然而,深入探究,你會發現這個指數的數值,並非基於人們變化無常的情緒或我過去學會去追求的短暫快樂。相反地,它們建立在「生活評估」之上,反映出一個人所存在的宏觀情境。這可能包括做出人生選擇的自由、擁有可以信賴的人,以及慷慨大方。暫時的情緒狀態,例如微笑及大笑(「我今天感到很開心」),被忽略不計,轉而選擇較宏觀的判斷(「總體而言,我對我的生活感到滿意」)。後者與柏拉圖及亞里斯多德稱之為美好生活 (eudaemonia)的概念有關,這個詞今天被轉譯為「幸福」或「福祉」 —— 儘管從嚴格的亞里斯多德視角來看,這個詞代表的是透過有意義、與自身價值觀一致的生活所實現的持久平和。這種區別凸顯了我們許多人出錯的地方。儘管我努力不懈才獲得《芝加哥》雜誌的職位,但美食評論家的工作內容卻很少與我的整體價值觀相符。有一天,我的毒舌青少年女兒宣稱我的時間都花在「告訴有錢人在哪裡吃飯」上,從那之後,一切都瓦解了。一年後,我辭去了工作,重返校園攻讀社會工作學位。
享受「哈維」時刻
幸福人生或許並非遙不可及?或許答案顯而易見,就靜靜地躺在《世界幸福報告》中,等待採擷。抱持著這樣的希望,我聯繫了來自全球5個不同國家、國家排名高低不一的扶輪社員,詢問他們如何定義自己生活中的幸福。我的目標是不只收集宏觀的哲學,還要發掘具體可行的實用小良方,以便應用於我自己的生活。
我從排名墊底的國家開始。黎巴嫩的幸福指數在報告所涵蓋的147個國家中排名第145位,很可能是受到政局動盪及和經濟危機不斷的影響,導致物資及服務匱乏。2452地區前總監,74歲的牙醫米歇爾‧賈扎爾(Michel Jazzar)住在距離貝魯特(Beirut)東北方約10英里處的朱尼耶(Jounieh),他說:「在黎巴嫩,要找到一個快樂的人,而不是一個堅韌不拔的人,簡直難如登天。黎巴嫩人是世界上最快樂的憂鬱者。」賈扎爾是一位誠摯慈祥的爺爺型人物,他的思考是用阿拉伯語,在腦海中翻譯成法語,再用英語說出來。他擁有一種真誠到無法偽裝的樂觀積極;在他口中,諸如「我們必須成為世界公民」之類的可能陳腔濫調,卻成了發人深省的行動號召。他給了我許多耳熟能詳的建議 —— 全心服務他人;與你愛的人常伴左右;勿讓自我膨脹失控 —— 但其中一句話格外突出:他談到擁有一種「對人類的興奮感」。當我詢問這句話的含義時,他說希望可以帶來幸福,但人們可以一種更具體可行的方式來練習快樂 —— 透過笑聲。他說:「我會上臉書聽笑話。我喜歡看史蒂夫‧哈維(Steve Harvey),想知道美國人為何會大笑。」
史蒂夫‧哈維?幸福的關鍵是史蒂夫‧哈維?
我挖出了一段哈維多年前的YouTube影片,他身穿一件可笑的栗色西裝站在舞臺上,即興談論駕駛一輛「破爛車」的樂趣。這並非我的菜,但單口相聲那種急切的熱情卻帶來了某種令人心安的感受。於是,我決定把每天冥想的20分鐘,改為觀看一段喜劇表演。每一次,它都為我的一天確立一個清晰的基調。透過約翰‧穆拉尼(John Mulaney)和莎拉‧席爾曼(Sarah Silverman)的表演,我開始從生命中最雞毛蒜皮的情境中體會幽默;觀看戴夫‧查佩爾(Dave Chappelle)的表演,幫助我打破與人互動中機械化的客套形式 —— 我開始以一種連自己都驚訝的開放態度來與人接觸。幸福靠自己
接下來,我與安巴拉瓦南‧穆魯加納坦(Ambalavanan Muruganathan)取得了聯繫,他是印度清奈一家製造公司的執行長,同時也是馬德拉斯中城(Madras Mid-Town)扶輪社的社員。要評斷一個擁有14.5億人口的國家的整體幸福感似乎尤其困難,但印度以第118名的排名令人側目。這比其鄰國兼政治競爭對手巴基斯坦低了9名,引發了《印度時報》(Times of India)發出憤慨且尖酸的抱怨:「印度才剛把太空船送上月球。」彷彿這有什麼關聯似的。穆魯加納坦並未對他國家低落的排名多做評論,只是表示:「我們在心靈的寧靜上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58歲的穆魯加納坦是一位瑜伽及健身狂熱者,他一再強調鍛鍊身體及正念的重要性,擁有「360度視野」,並完全覺知你周遭的環境。他聲稱,達到這種狀態並非來自於尋求幸福,而是追求穩定。而培養穩定的最佳方法是透過自信心,自信心必須在年幼時就灌輸培養。他說:「學校需要找出每個孩子的專長,並幫助他們實現目標。孩子們一直沒有機會瞭解自己的傑出之處。」穆魯加納坦認為,只有當人們學會瞭解自我時,他們才會擁抱人性 —— 以及他們自身的潛能。這篇報導截稿在即,我無法及時修復美國的教育制度,於是我詢問我13歲自信滿滿的女兒艾薇(Avi),穆魯加納坦的說法是否屬實。她回答說:「讓我覺得快樂不是別人的責任。我必須靠自己。」
艾薇解釋說,她的自信並非源於學校,而是來自於馬術。這些年來,我去看過這孩子的一些訓練課程,總覺得難以直視。她那嚴厲的教練似乎總是在大聲訓斥她要抬頭挺胸。我13歲時若在這樣的持續批評下可能會徹底崩潰;但艾薇卻將這視為在對她深具意義的事情上最快的進步方式。在上個學年裡,有位體育老師斥責她的體操能力很差時,艾薇只是聳聳肩,不以為意。她事後說:「我能控制一匹1,000磅重的馬。誰會在乎我會不會跳繩呢?」
用七彩顏色繪製人生
莎普娜‧賈格沙爾‧穆德胡(Sapna Jaggeshar Mudhoo)說:「我們往往坐等幸福降臨。如果你學會覺知你的身體及頭腦正在給你什麼訊號,幸福早已存在。」
她是一位心理學家,同時也極為貼切地是海爾維蒂亞幸福(Helvetia Happiness)扶輪社的創社社員,她陽光開朗的性格,映照著她周遭模里西斯這個熱帶非洲島國的環境(排名第78位)。模里西斯位於印度洋上,以其迷人海灘、珊瑚礁、以及不可思議的水下瀑布而聞名。然而,氣候變遷及新冠疫情帶來的經濟影響重創了這個島嶼,賈格沙爾‧穆德胡表示,模里西斯人正忙於「為周遭平和努力,而非尋求內在平和」。在她的執業過程中,賈格沙爾‧穆德胡透過教導病患如何讓大腦再次期待喜悅 —— 即使是微小的時刻 —— 藉此灌輸他們一種生命有意義的感覺。對於這一點,我深有體會。作為一名自己開業的治療師,我的日常工作是與面對藥物濫用、性虐待、健康問題,及複雜創傷的客戶打交道。我偏愛的心理治療方法 —— 接納與承諾治療 —— 其基礎便是認知我們對幸福的普遍觀念是有缺陷。我們被制約相信,幸福是我們的自然狀態,如果我們不快樂,那就是我們出了問題。然而,真正正常的狀態是持續不斷的情緒流動,包括愉悅、痛苦,及無聊。如果我們能學會不加批判地認可自己的想法 —— 即使是令人不適的想法 —— 那麼我們就能敞開心胸,去體驗人生有更廣泛的情緒範圍:平和、衝突、滿足、悲傷。想想看,這就像是在反覆嘗試同一種黃色後,開始用調色盤上的各種顏色來畫圖。
根據賈格沙爾‧穆德胡的建議,我花了一週的時間寫「幸福日誌」,記錄我生活中的情緒時刻及其相應的身體感受。其中一個時刻發生在一個酷熱難耐的日子,我與妻子在一個農場觀看艾薇的馬術比賽。蚊子異常兇猛,而我選的襯衫不適合這個場合。隨著下午時光的推進,我能感覺到發癢的疹子在我的背上擴散。
小小勝利
加入巴拿馬市(Panama City)巴拿馬東北(Panamá Nordeste)扶輪社已44年的艾倫‧塞勒斯(Allen Sellers)表示,巴拿馬人往往以一種目標導向的框架來思考幸福。他說:「我多次聽說,巴拿馬人是世界上最快樂的人之一。(該國的幸福排名位列第41位。)我想這可能是因為我們喜歡明確、即刻性的目標。」
這讓我深有共鳴。多年來,我一直認為「待辦清單」是浪費時間(別寫要做什麼,去做就對了!)但最近,我發現完成任務後劃掉的行為帶來了極大的滿足感。這證明有所進展,讓我得以慶祝微小的勝利。
現年76歲,溫文爾雅、擁有軍事及企業背景的塞勒斯表示,這顯示有一個更宏觀的事物:一種普遍的內心平和。他說:「幸福來自於許多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當它們累積起來時,就成為了大大的『幸福』。這是一種對事物現狀以及我們如何融入其中的滿足感及幸福感。」換句話說,除了關注健康及經濟狀況等常見因素外,也不要忽略情感層面:與家人、朋友,以及最重要的與自己的關係。
我效法塞勒斯,在不尋常的時刻對自己進行「自我檢視」:我感覺如何?我為什麼有這種感覺?我對自己是否像對我所愛的人一樣仁慈?有一天,我坐下來列出了50件我感到驕傲的事情,這個練習從自我陶醉,轉變為令人振奮,最終深具啟發意義。這是打發一小時的不錯方式。從那以後,我經常拿出那份清單並加以增補。每一次,都讓我心情大好。
芬蘭的幸福公式
這讓我想起過去8年來的世界幸福中心 —— 芬蘭。當我聯繫住在北極圈附近之濱海城市奧盧(Oulu)的卡佳‧柯斯基米斯(Katja Koskimies)時,她看起來慵懶地躺在田園詩般的花園裡的某種吊床上。她那一頭火紅的頭髮及無止盡的熱情,在她這個傾向於保守表達情感的祖國中,顯然獨樹一幟。她說:「我喜歡談論感受。如果你能識別自己的感受,就很容易理解別人的感受。」
53歲的柯斯基米斯是一位企業訓練講師,她說,在芬蘭,滿足感往往是寧靜的,根植於日常生活中的點點滴滴;這可能包括在森林中散步,或靜靜地享受一杯咖啡的時光。總的來說,這種滿足感與下列三個要素中的其中之一有關:簡單、自然,個人空間。當然,芬蘭人擁有一些先天優勢:這個國家面積廣大,大約與德國相當,但人口卻只有德國的15分之1,甚至連看似不利的因素,例如極度寒冷的冬季,似乎也沒給誰帶來困擾。身為奧盧市(Oulu City)扶輪社的社員,柯斯基米斯分享嬰兒學會在零度以下的戶外睡覺的故事。她說:「天氣對我們毫無影響。晴天、雨天、雪天,都沒問題。」在夏天,柯斯基米斯騎乘摩托車並在湖畔桑拿中浸泡放鬆;在冬天,則盡情享受雪地摩托、冰球,及冰釣 ―― 只要她能親近大自然並全心投入。這種哲學與安巴拉瓦南‧穆魯加納坦的「360度視野」不謀而合。
我不會溜冰,而且我答應過我母親絕不騎摩托車,但在與柯斯基米斯交談後的第二天,我正邊遛狗邊聽播客時,我的手機沒電了。我對突如其來寂靜的惱怒很快被無聊感取代。當我環顧四周,尋找任何刺激來解救我時,無聊感轉變成好奇心。那棟都鐸式豪宅裡面會是什麼樣子?很快,我便沉浸在對周遭環境的驚奇之中。我的社區優美宜人,天空廣闊而非凡,而我那一向單純的狗是最完美的體驗伴侶。而這一切,不過就在離我家兩條街的地方。
小小的一步,大大的效果
那麼,我從這一切中學到了什麼?最終,微小的建議卻產生了最大的不同 ―― 我可以日常實踐的教訓來創造出足夠的優雅及正念時刻,讓幸福在不知不覺中滲入。特別有幫助的是米歇爾‧賈扎爾分享的「幸福日曆」,每天都有不同的提示,沒有一個是特別複雜的(例如:「朝著一個重要目標邁出一步,無論多小」),但在我日常忙碌的生活中,這些都是至關重要的提醒。在遵循賈扎爾日曆的一個月裡,我重新聯繫了一位老朋友,對一個長期的宿怨釋懷,並完成了一本我多年來一直在修改的小說。30天後,我看到了一個充滿無限可能的世界。
在那個月裡,還發生了另一件事。我送我的兒子去外地上大學,開始他的大一生活。他為了這一天付出了許多努力,對課業及個人成長展現出堅定的投入精神,老實說,這是我始料未及的。可以預見的是,那充滿了複雜的情感。在宿舍裡與他道別後,天空裂開,大雨傾盆而下,我在車裡嚎啕大哭。那種感覺既糟糕又美妙,可能比我53年來經歷的任何時刻都更為真實。那不是快樂,也不是悲傷。那就是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