倡原生藝術的杜布菲

日期 2021-04-06

Jean Dubuffet,1901-85

文/桃園東南社前總監林千鈴PDG Soho
蘇荷兒童美術館館長
蘇荷美術國際教學體系創辦人
 
圖1  1957 圖2  朱利安1956

戰後法國藝術代表人物

杜布菲是二次大戰後法國藝術最具代表性畫家,但乍看他的作品,畫面竟像是兒童幼稚的塗鴉,完全沒有任何繪畫技巧,風格是前所未見的怪異(圖1、圖2)。然而著名的藝評家格林‧柏格(Clement Greenberg)早在1946年就預言杜布菲是「自米羅之後,法國最有希望的藝術家」。隔年他在紐約舉行第一次個展,正因回應了美國對當代藝術迫切的渴求而大受好評,美國新聞週刊Newsweek更稱譽他是「巴黎前衛藝術的寵兒」。

杜布菲認為也許可能存在著一種藝術,它不是美麗的、品味的、文化的、傳統的,不受任何沿襲古人審美觀念技法的「汙染」,更精確說,他反文化、反美學,一心顛覆舊有的方法,要為現代藝術另闢一條出路,這一條路更簡單、更直接,任誰都可以參與藝術,享樂藝術。

他從原始的、野性的、未知的、未經訓練的圖像得到啟發,這種圖像的來源多半是兒童、精神病患、非洲原民等等。他關注那些沒受過教導,不被傳統制約,缺乏社會文化規矩,未經現實文明開發干擾,充滿自由幻想這類人的繪畫。這些族群繪畫的共同特徵在於天馬行空,超越了寫實的種種常規,可又能夠找到具體的圖像。這種畫得不太像,又可以辨析的圖畫,為畫面帶來全新的視野以及空間的簡化提示,對杜布菲來說,具備無比的魅力,也為他指出一條新徑。

他的不妥協非常徹底,以至於雖然不入流派,也沒有師承,更沒有追隨者,但杜布菲就是杜布菲他自己,非常個人、非常獨創,使得他在當代藝術云云開創者中,一新眾人耳目。


背景

杜布菲非常幸運的,出生在法國諾曼第海邊勒哈佛港一個酒商的家庭,經濟條件優渥,童年受到完善的照顧與完整的教育。他一直到41歲才真正決心棄商從藝,顯然是比其他藝術家起步更遲。
 
早在大約17歲上高中年紀,他白天在家鄉的學校接受正常教育,課餘特意去學習畫畫,可惜沒多久就停止。18歲時舉家因事業版圖擴展,搬遷到巴黎這藝術之都,杜布菲再次去朱利安學院接受繪畫教育,可惜也只是半年就終止了。這中斷來自於他排斥按部就班學習精準素描等等,這些逃避不了的繪畫基礎訓練。

雖然在巴黎結交不少藝術界的朋友,自己也斷斷續續嘗試提筆,但在23歲之後的十多年、37歲起又五年,杜布菲長期的丟棄畫筆,投入經營葡萄酒生意。與藝術幾次擦肩而過,在經商和繪畫這兩者之間幾經反覆,多半也是來自對傳統藝術價值的質疑。這些的徬徨踟躕,顯示他在尋思另一條途徑,如何可以切斷傳統繪畫美學的鎖鏈,卻苦無所得。

杜布菲既然不認同傳統審美觀,他也沒有在原處耗損自己,反而讓自己擁有時間和空間的距離,長時間的休止和空白,意在苦思尋索,反省思考自己的路向。若要讓自己造反有理,他必須能破還能立。當41歲決心再度投入專業時,杜布菲即以驚人的爆發力,以最實際的作為,由一個革命性的念頭── 反文化、反美學,從多方向齊進,透過造型、構圖、媒材、手法的突破,展開藝術的創新。


美學的反叛

19世紀中馬內的這一幅裸女,這張畫當時吹響繪畫革命的號角,印象派的前哨作品。文藝復興時代裸體的是莊嚴美麗的女神,馬內當時意在打破描繪裸體美的歷史慣性,以明晰的線條,明亮的色彩取代文藝復興以來,晦暗色調層次繁複的繪畫特徵(圖3)。

同樣畫裸體美人,隔了近90年,到了杜布菲手上面目全非(圖4)。甚至比馬內的革命更徹底,連美好的曲線都被毫無美感的直線取代,身體的光影不僅完全不見,平滑的肌膚感不僅壓得更平面更不美,還替代以粗糙的顏料筆觸質感,尤其臉上更沒有一絲女性媚惑的表徵,所有裸體美的傳統繪畫規則簡直被一一擊破。

 
圖3  馬內《奧林匹亞》(Olympia) 1863 圖4  杜布菲《奧林匹亞》1950
 
圖5  杜布菲1952 圖6

創始「原生藝術」概念

1945-47年杜布菲曾兩次追隨前輩德拉克瓦以及馬諦斯,到法屬阿爾及利亞部落的遊牧民族遊歷,這些流浪在大地生活永遠處在異動中的族群,其文化藝術的獨特性,也給他莫大的啟示。1945年杜布菲參與瑞士觀光局為促進兩國文化交流的訪問,他從瑞士精神病人所創作的藝術品深受震撼,於是第一次提出「原生藝術」這個名詞,也曾經和一群同好成立原生藝術協會組織。

他期待發掘一種最原始的野性、最單純的意念。杜布菲不只定義原生藝術,甚且有系統收藏原生藝術品,致力發現推廣原始藝術的價值。這些藝術素人,包含精神病患、囚犯、通靈者、自學者等,不受理性控制與文化的破壞,沒有被技巧教導所干預,用他們直覺、自然的表達方式,充滿自發性,下筆即是。這些社會邊緣人的隨性、神祕、原創、脆弱以及非營利等這些特質,透過繪畫、雕塑、多元媒材、刺繡等方式展現,常常率性真切,揮灑不拘,而且出人意表。

杜布菲在70年代提出建造原生藝術博物館的議題,德、法、奧、義這些國家都曾爭取設館,但最後落角處選在瑞士西南方的洛桑市,建造在18世紀的波利奧城堡,杜布菲捐贈所收藏的5,000件原生藝術品,至今已經有30,000多件藏品,是一個獨具特色的美術館。 

 
圖7  地質學家1954
媒材的還原

要想徹底掙脫傳統的約束控制,除了不講究符合美學品味的構圖,畫布上的顏料一如他所強調的全新素材之外,杜布菲有相當獨特的媒材應用觀點,他不發明材料,但可以讓材料流暢表達。他自製的畫布非常厚,在顏料中填入砂石等有機物質的特殊顏料顯得非常厚重(圖5、圖6),他出發點是「還原」,還原從土地誕生做成的顏料之最初、最原始、最粗糙、最基本的面貌── 石頭與泥土。把最低層、最初級的土與石,地位提高,讓顏料回復到原來的面貌。

圖7顏料異常厚,色彩晦暗陰鬱,刮刀或筆尖剔刮出來的線條抽象而簡明,人物是扭曲的,整張都是在呈現媒材與手法的創新效果,他證明了自己的說法,拿掉令人迷眩的畫藝技法,觀眾直接面對的是畫家最真切要表達的內涵。例如圖8錫箔紙揉皺,放在紙漿的塑像上,製造像金屬一般質感的雕塑。圖9以樹枝、葡萄藤、繩子,鐵絲底部是煉鐵的礦渣、錫箔。圖10則是利用蝴蝶翅膀與樹皮的拼貼,這些都是有機的材料,全是當地的產物。


 
圖8  黯淡的精神1964,錫箔紙漿 圖9  墨望的靈魂1954 圖10  1957

回歸天真──從有形到無形

杜布菲在「形」上下功夫的痕跡特別明顯。他的畫面很粗糙,畫的人物看來像是沒有受過繪畫技巧訓練的痕跡,造型很淺、簡單、幼稚,用孩子一樣未經琢磨的造型和不合理的空間,描繪現代都會擁擠的景象,卻非常深刻。這是呈現社會生活的新題材,深度的意涵透過最直接、最純粹的表達方式,我們也能快速捕捉到意義。圖11、12是重拾畫筆之後,以巴黎忙碌的地下鐵為題的系列名作。
 
圖11  巴黎地下鐵1943 圖12  爵士樂團1944
 
圖13  1952
構圖的拆解

風景畫是最傳統、普遍,最基本的題材,圖13在構圖上,沒有樹林也沒有情境,畫面除了天空,都是利用刮刀、竹刀刮刻出線條,所有的重點放在地上的質感,造型很粗糙像兒童畫一樣、也像精神病患畫面沒有中心焦點。

圖14這張《繁忙人生》很特別,但一時難理解或難以接受。仔細看,地基線畫得非常高,好像快到畫面最上面最邊緣了,左上暗色裡依稀看可以到遙遠的城市和月光。更仔細看,這一大塊土地上有好幾個人物,從肢體動作像是正忙著走路或做事,四面八方橫的、直的、斜的散在畫面上,人像是跟著畫框邊緣在走動一樣,人和地面拉不開,好像黏著一起,而且,空間完全沒有處理。畫裡用了很多的咖啡色、棕色、黑色,看起來很像單一的暗紅色。

50年代他的作品具備著非常豐富形象,看起來非常畸形的人物,破碎的輪廓髒又混亂,彷彿隨心沒有一點控制,完全不顧慮構圖隨意亂擺放。看畫中這些人物的表情,煞有介事地在忙碌著,人常常毫無意義的在這塊大地上奔忙過一生,他用最簡單、最淺顯的畫面刻畫探討深度的生命究竟。

圖15使用了各種添加物在顏料之中,特製的畫布厚度正可以使用各種尖銳的器物刮出所需的質感,此圖的刮痕細如絲網,手法細緻,質感效果很有特殊的美感。

 
圖14  繁忙人生1953 圖15  嚴肅的茱莉1950,混合媒材‧畫布
 
圖16  自畫像1966 圖17  鳴路波1965
 
圖18  四棵樹1969-72,雕塑
鳴路波L'Hourloupe

杜布菲在一次偶然機會接電話中無心隨手塗鴉,卻意外發現另一種手法。這是他自創的名詞,以紅藍黑三色的奇異硬筆,勾勒輪廓,只有外框與線條的效果,不再用濃厚顏料的素描性效果(圖16、圖17)。在1964年威尼斯雙年展推出時,創作又再一次翻新,雖是偶發與隨意的,但到後來發展成雕塑(圖18)。

1901出生到1985年去世的杜布菲,活過大半個世紀,如今杜布菲被肯定為世紀下半葉法國最具風格特色的藝術家,顯示這些革命性的思維正是世人對當代藝術新意的渴求。的確,人類按照嚴格的規則、規矩、方法之畫畫歷史至少有幾百年了,在一個框限中回繞,很難有大突破和創新。他致力在美的價值重新定義,以及對美學傳統的反叛,他透過媒材的突破手法之更新,呈現在雕塑、繪畫、設計等等藝術作品上,挑釁深度的文化社會的價值觀,尤其對於藝術規範的反叛,而他所創造的全新視覺藝術效果是前所未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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