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為藝術的傳奇──瑪麗娜‧阿布拉莫維奇

日期 2021-02-24

Marina Abramovic,1946~

文/桃園東南社前總監林千鈴PDG Soho
蘇荷兒童美術館館長
蘇荷美術國際教學體系創辦人

第一次進入官方的藝術殿堂

現代人的眼光能接納的藝術形式,不只繪畫、雕塑,連裝置、錄像…等等已經非常多樣廣泛了,但是「行為藝術」發展了幾十年,當2010年瑪麗娜‧阿布拉莫維奇被邀請在當代最具代表性的紐約現代美術館MoMA展出時,已經是她從事身體藝術的40年以後了。

行為藝術過去一直在主流藝術的外圍徘徊,只能在世界各地的地下室、倉庫、咖啡廳、小酒吧、小畫廊等非正式的場所展演,而今不僅獲得一個真正的歷史定位,也給陌生好奇的群眾,拋出一個超出預期的震撼教育。

 
圖1  藝術家的當下存在2010

掀起風潮,熱烈迴響超出預期

這檔「藝術家的當下存在」The Artist Is Present回顧展(圖1),開館的每一天,瑪麗娜‧阿布拉莫維奇都穿著純色的長袍,靜默地坐著凝視對面的一位觀眾。正對著她的另一面有張椅子,誰想坐都可以,要坐多久也都沒關係。觀眾與藝術家,一對一,沒有語言文字,只有雙眼無言對望。藝術家的模樣像祭師,眼神寧靜安定,面無表情,時間彷彿被停格在眼神交流的靜默中。阿布拉莫維奇創造了一個不可思議的氣場,用她懾人的內在沉靜力量,透過凝定的眼神,非凡的耐力,傳遞一種現代人類非常陌生的,來自精神層次的訊息。
 
圖2  藝術家的當下存在2010 圖3  藝術家的當下存在2010

傳統上觀眾與藝術家透過「作品」這個媒介交流,而在這裡,作品這個媒介被抽離了,行為藝術家沒有作品作為媒介,她和你直接面對連結,藝術家與觀眾成了作品本身,與創作者對望的觀眾,就是這個表演的一部分。

 
藝術家的當下存在1970年代
對坐的觀眾有人一坐下就潸潸淚下,或無言凝視,或擠眉弄眼,有人喃喃自語,有人只是微笑蹙眉,也有人故意脫去衣裳、跟她穿同樣的衣服、向她求婚…等等,歷經將近1,400個不同的觀眾來了又去,意圖以各式各樣的情境刺激、撼動她的情緒,但藝術家依然雙眼直視,面容平靜毫無反應,竟像是一座雕像。這些參與群眾多半承認在這短暫靜默對望中,觸動了內在深處某些遺忘的東西。甚至在網上成立一個「阿布拉莫維奇讓我哭泣Marina Abramovic Made Me Cry」討論群組,擁有突破85萬的網路點閱率。

依照館方原先預估,以紐約這個繁忙的都會,根本沒人有閒情跟你坐下來對看,回應想必是冷漠的。沒想到展覽卻轟動一時,觀眾來自世界各地,參觀群眾超過50萬人,突破MoMA開館以來的最高紀錄。媒體報導說,來自世界的人都很感興趣,為此而著迷不已,整個紐約都在談論這件事,這就是目前最重要的話題。消息越炒越熱,甚至為了體驗這難得一遇的機緣,群眾必須徹夜排隊。

每天自美術館開門到結束7小時,一週6天,接連77天展出750個小時,藝術家只在每人離去時閉目清理,以保持新鮮的臨在接納每一個眼前的人。她一貫是雙手放膝上,面無表情,眼中彷若無物,不動如山如石,不反映任何人的情緒挑動,保持在一種空無的狀態。

而這狀態直到烏雷(Frank Uwe Laysiepen, 1943-2020)的出現才改變。闊別22年,曾經與她對坐相望、創始這個表演的搭檔兼昔日戀人的出現,他才讓她淚如泉湧而下。真所謂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圖2),最後烏雷伸出雙手,兩人相視相握,了卻這一生的恩仇,那種戲劇化的一幕,無言的悵惘,讓現場所有人深深為之動容。(圖3)


 
圖4  節奏系列 圖5  節奏系列
行為藝術的代表人物

1946年出生在南斯拉夫,父母親都是參與共產黨的游擊隊員,抵抗過二次大戰德國、蘇俄所撩起的侵略戰爭,她的童年與祖母一起度過,直到弟弟出生為止。從小出生在充滿政治、宗教、族裔衝突多事的巴爾幹半島,成長中父母親激烈的政治傾向和軍事化嚴厲的管教,造就她日後作品對人性衝撞對立的探討和反思。

當今阿布拉莫維奇,已經是行為藝術中最受矚目,最具代表性的人物了,她戲稱自己是:行為藝術的祖母。從70年代開始,當人們聽都還沒聽過,甚至全然不知道行為藝術的時候,她已經採取非常激烈的方式,在探索開創這另類的身體藝術了。1973年的「節奏系列」,她在烈焰濃煙中窒息昏厥、用飛刀在自己的手指間穿刺(圖4),提供74樣物品包括帶刺玫瑰、刀、槍、鎖鏈等危險物品,任由觀眾在她裸體上施用等等(圖5),這些攸關生死的搏命演出,都是狂野大膽驚世駭俗的。她說,如果人總是用同樣的方式處理事情,不會有事情發生。我的方法是去做我所害怕的事、我不懂的事,去達到沒人到過的領域。她也毫不諱言,這些驚險刺激行為背後的動機,竟是要警醒麻木不仁,日日因襲的云云眾生。

行為藝術是一種過程藝術,只有展演的過程和時間,沒有實質的作品留下。阿布拉莫維奇的作品是性靈、時間、意志耐力三者的結合,藝術家本人的靈性修為如今成為一種創作主要的核心動力。不只挑戰心志與身體的耐力極限,甚至像是一種禮拜的儀式一般,必須內在保持極度的專注莊嚴與寂靜,才能戰勝人類的弱點,透過長時間、以無比的忍耐完成作品。紐約客雜誌以「身體為主體、時間為媒介」形容她的作品,相當貼切。

這一次回顧展包含她早期以來的重要作品。也包括她與烏雷12年共同的創作展演。為了能讓其他演出者身心靈處在最佳狀態,被錄取參與的41位展演者,必須經歷長達3個月包括身體與心靈、精神的鍛鍊。她帶領靜坐、禁語,學習注意力放在當下,從「心態」 掌握開始,控制呼吸,將心緒調慢、放空、歸零,不只身體不動也要心靈不語。阿布拉莫維奇認為藝術家是戰士,要打敗的是自己的弱點,如此一來,演出者的能量才能與觀眾連通。



 
圖6  移動關係
相見與再見

阿布拉莫維奇在1976年與大她3歲的西德攝影藝術家烏雷Ulay, Uwe Laysiepen相遇,兩個人在11月30日同月同日出生,兩人彼此吸引成為戀人,也展開合作關係。從1976-88年,從兩性共生作為出發點,兩人恍如是連體嬰或雙胞胎,穿著和舉動一致,共創的空間系列與關係系列,為身體藝術締造了很多典範,創出很多前衛且經典的作品:

移動關係Relation in Movement

這展出持續17小時,烏雷與阿布拉莫維奇兩人將長髮結辮紮一起,背對背站立不動,身體緊繃相連,沒有個體的行動自由,彼此牽制,承受肉體與心智上的折磨,挑戰身體耐力的極限(圖6)。

難以了解 Imponderabilia

這是他們最知名的作品之一,他們用身體探索人與空間的關係。兩人全身赤裸,站立在展廳門兩方,參觀者必須從兩人之間的空隙穿過,到底是該面向女方,或向男方?無論面向何方總會碰觸到其中一方的身體,觀者會有遲疑、不安、尷尬、難堪的感覺(圖7、圖8)。


 
圖7  難以了解 圖8  難以了解 圖9  潛在能量1980

潛在能量Rest Energy 1980

烏雷在一端手持一把弓,箭頭直指阿布拉莫維奇的心臟,蓄勢待發的緊張關頭,箭弦拉得很緊,必須絕對專注的力道,兩人的身體都向後傾,這恐怖的平衡持續4分鐘,倘若一失神,箭發人亡,透過麥克風在空間擴大,兩人急促的心跳聲,死亡就近在咫尺。如果沒有絕對默契和信任,死神就在身旁守候,這真是玩命的一場演出,充分展現兩人合作的默契,也彷彿預警他們關係的緊張(圖9)。

海上夜航1981-87

這是「藝術家當下臨在」的前身,這一對行為藝術的金童玉女預計在世界各畫廊持續展出5年工作90天。兩人終於結束激烈衝撞的緊張展出模式,改以另一種極端靜態的對望。安靜下來,只要雙眼對看,什麼都不需做。沒想到看似簡單,反而「什麼都不做」最難。 

這需要極為專注的心神,堅毅的耐力,以及內在的修為,才能在眾目睽睽之下忍受長時間不吃、不動、不語,不只身體被禁錮在椅上,連心念都不能分散。

原先是場為期19天的表演,但在第13天,烏雷突然站起身,說他忍受不了、坐不下去了。理由是男人的身體與女性的耐力不同。他痛苦不堪,完全無法堅持,而她卻樂此不疲,總是能夠寧靜又穩定持續到底。最後總是阿布拉莫維奇自己留下繼續展演,而烏雷退出。這對情侶與合作夥伴的完美組合,在12年後逐漸走向解體。

情人──長城The Lovers - The Great Wall Walk 1988

在中國的萬里長城舉行分手儀式──這是他們最後的共同作品。阿布拉莫維奇從山海關向西,烏雷從戈壁沙漠嘉峪關向東,個別走了2,500多公里,在山西的二郎山會合,長城遠征,只為揮手告別,這一別再見時,已是22年以後。親密關係一出現裂痕,代之的是衝突與背叛,合作的可能性也就完全破滅,阿布拉莫維奇最後的結論是「一個藝術家不應該愛上另一個藝術家」,2015年11月烏雷控告阿布拉莫維奇未能履行合約,支付共同創作版權收益,雙方各執一詞,只能對簿公堂(圖10、圖11)。

 
圖10  情人──長城 1988 圖11


















巴爾幹巴洛克 Balkan Baroque 1997

這是在威尼斯47屆雙年展的參展作品,並且奪得最佳藝術家金獅獎榮耀。阿布拉莫維奇坐在1,500塊血腥肉骨堆中,一面洗刷,一面吟唱家鄉的兒歌,背景是她與父母兒時的影像。這個展出接連4天每天6小時,她總是能忍常人所不能。血腥與惡臭的驚駭畫面,充滿了故鄉巴爾幹半島人類廝殺征戰的痛苦與死亡隱喻的張力,怵目驚心,卻是涵義深刻直指人心(圖12)。


 
成為大眾明星

MoMA個展之後,彷彿發掘出一個流行的大明星,阿布拉莫維奇登上時尚雜誌的封面,拍攝紀梵希化妝品廣告,在當紅說唱歌星的MV中出現,藝術家向來高高在上,與大眾通俗娛樂劃清界線,而她卻以大眾文化明星的姿態出現在各類媒體中。反對者批評她迷戀聲名,從藝術家變成明星,也違反了行為藝術的本質──行為藝術的一次性、不可重複的重要守則。行為藝術強調的是現場,重點在藝術家與觀眾的直接溝通,不假任何媒介,也絕對與戲劇不同。作為此道上的先驅先行者,她不會不理解,但她似乎無意遵守這個「不應被重複、不可商品化」的基本規則。

 
圖12 巴爾幹巴洛克1997
在阿布拉莫維奇的實驗中,不只希望開發語言和行為的偶發性,或是與舞台劇合體、與音樂舞蹈的連結,或進入藝術學院內開門行為藝術課程栽培後進,甚至在2016年甫發表,將興辦成立一個阿布拉莫維奇行為藝術學校。以上種種,可以想見必然引來一陣嘩然,但也可見行為藝術已被推向一個從未有過,新的可能性。自此之後,在阿布拉莫維奇不按牌理出牌,一再推陳出新的展演中,行為藝術的理論和原則,不只被打破,彷彿也宣告即將踏入新階段。

回到當下

行為藝術家像畫家一樣,各家各有不同風格,阿布拉莫維奇做的是身體藝術,她以狂野大膽、驚世駭俗的作風聞名,挑戰探索身體與精神忍受的極限。早期她以激烈的方式在自己的身體為實驗的對象,使用煙霧、氣體、藥物等總總極端的方式,測試人類肉體忍受痛苦的現象。到了近年,她嚮往神秘主義的精神領域,曾經到喜馬拉雅山的寺廟中靈修靜坐,探討對死亡的思考以及瀕死意念,追尋心靈底處一個如如不動的寧靜核心,這些是從藏傳佛教與土著民族的文化中尋索的創作靈感。

人類害怕受苦,害怕痛苦,害怕死亡。我在觀眾面前展現害怕,我從這些恐懼中解放了自己,我是你們的鏡子。我可以,你也可以──阿布拉莫維奇如是說。正解釋了我們的疑惑,她從對人性衝突對立的緊張關係、到戰爭死亡的殘酷現實,藉由揭發自己內在的恐懼,釋放恐懼,這也是人類最基底的情感,才能引起廣大群眾的共鳴。

阿布拉莫維奇多年來,透過多樣形式呈現作品,其實都有一個共同的調性,顯示她的用心總是對焦在探觸人類心靈的幽微面。她認為歡樂並不能教人學會什麼,只有勇敢直視恐懼的面貌:痛楚、苦難和障礙,才能獲得淨化和轉換,使人變得更好更強。但現代人太奔忙於外在的爭逐,遺落了內在深處的沉靜力量,改變生活的步調和心境,回到「當下此刻」至關重要。阿布拉莫維奇從早期激烈控訴的極動,到近年當下臨在的極靜,她其實自己提出問題,也自己回答了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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